[讀書心得]馬基維利:權力的哲人


十五、十六世紀是文藝復興的瑰偉時期,文學、藝術、哲學達到鼎盛,一位又一位名留千古的人物是那個時代的剪影,他們筆下或莊嚴或華麗的作品成了文藝復興最好的見證。但在這樣文藝、思想激迸的年代,政治卻不一定是相對應的和平穩定。

 

事實上,孕育出文藝復興的義大利,在當時政治混亂、小國零散。十五世紀晚期,它東北有威尼斯共和國(Republic of Venice)覬覦南方,南有教皇國(Papal State)虎視眈眈,北有米蘭公國(Duchy of Milan)野心勃勃。佛羅倫斯共和國(Republic of Florence)坐落於在這幾個強國間,又並非以軍事武力見長,即使佛羅倫斯是文藝復興重鎮,是文化上的巨人,但不是軍事上的強人,故其夾縫求生,相當艱辛。

 

在這樣強凌弱、眾暴寡的時代,一個國家很難只仰賴文化上昌盛而抵禦外侮,它必須憑藉強而有力的軍隊、精良的武器、果斷英勇的君王、謀略俱佳的策士、高效率的行政團隊,才能不使國家受到外強侵略,甚至能使國家制霸一區。

 

但是十五世紀晚期的佛羅倫斯,大略而言,沒有上述這些強盛國家會有的特質。1494年,麥地奇家族結束在佛羅倫斯六十年的統治,偉大的羅倫佐(Lorenzo the Magnificent)之長子,皮耶羅.麥地奇(Piero de’Medici)是麥地奇家族的統治終結者,他性情魯莽傲慢,又膽小怕事,當時一遇到法國查理八世的軍隊,就立刻繳械投降,甚至奉上比薩(Pisa)這座「佛羅倫斯的軍事要塞[1]」。

 

皮耶羅.麥地奇逃亡後,扔下一個爛攤子—收復比薩,這項難題也是時年29歲的馬基維利在政治上崛起的契機。馬基維利與眾多軍閥交涉,甚至與「潑婦」卡特琳娜.斯佛札(Caterina Sforza)打交道,雖然最後仍未能拿回比薩,但馬基維利優秀的外交手腕讓他順利連任國務秘書(chancellery)。

 

馬基維利在擔任國務秘書的期間,他與兩位影響他最深的君王交涉,第一位是切薩雷.波吉亞(Cesare Borgia),第二位是教皇朱里斯二世(Julius Ⅱ)。這兩位君王使他醞釀出《君王論》裡所闡釋的政治哲學,舉凡「君王要有狐狸的狡詐、獅子的英勇」、「不擇手段達到目的」、「受敬畏比受愛戴來得好」、「戰爭是君王第一件必須學會的事」等,這些論述很大部分以波吉亞與朱里斯二世為原型。

 

從波吉亞身上,馬基維利學到權術、狡詐、決絕的課題。對比佛羅倫斯的寡斷,波吉亞的果斷讓馬基維利讚賞。他攻打佛羅倫斯前,曾提出警告,「如果不把我當朋友,那我就會成為你的敵人。[2]」佛羅倫斯以商立國,元老院、政府人員多為行會成員,處事風格有商人特有的圓滑與投機,而波吉亞相較之下,擁有佛羅倫斯欠缺的果斷決絕。

 

除此之外,波吉亞一流的偽裝能力也讓馬基維利稱許。他佯裝與軍閥們交好,最後再一網打盡,行事快如迅雷。在道德墮落、政治腐敗的十六世紀,正是這樣的詭譎莫測,讓馬基維利欽佩不已。

 

而從朱里斯二世身上,馬基維利學到順應時代的重要性。朱里斯二世有「恐怖教皇」的稱號,馬基維利本期待他能展現能與波吉亞相比擬的詐術,但他行事魯莽,讓馬基維利大失所望。但朱里斯二世的確稱霸一方,甚至推翻深謀遠慮的波吉亞,是因為他所處的時勢需要輕率、莽撞的行動。馬基維利於是得出結論:「人的天生能力若與時代的趨勢相合,顯然就會成功;若不能合,則必然失敗[3]

 

在馬基維利的政治生涯中,除了與兩位《君王論》裡的典範人物交涉,馬基維利還體認到國民軍(citizen army)與共和國(republic)的必要性。他認為,佛羅倫斯之所以羸弱,是因為其採用別國的傭兵,沒有組織自己的國民軍,而傭兵皆唯利是圖,不會真正為雇主賣命。像是收復比薩之戰,傭兵維特利(Paolo Vitelli)很可能為錢通敵,才在明顯可以拿下比薩的關鍵時刻,放棄圍城。

 

除此之外,國民軍適用於共和政體。因為國民軍立基於愛國心,要陶養人民的愛國心,必須讓公共利益與私人己利吻合,唯有共和政體較能達成此一目標。這也是為什麼馬基維利反對麥地奇家族集權統治的原因。

 

馬基維利的政治思想與眾不同,追求與道德無關的現實主義,是亂世中的一帖良藥,但其人生似乎總受到「命運女神」的擺弄。他先是與達文西合作亞諾河(Arno)改道計畫,試圖截斷比薩的水源,以失敗告終;他又將「超過六年的希望與心力寄託在公民軍上頭[4]」,並在普拉多(Prato)之役理想幻滅。

 

馬基維利早年主張以意志抵抗「命運女神」,但公民軍的失敗讓他大受打擊,1512年麥地奇家族的回歸更讓其陷入失落的八年。但馬基維利在這八年間,仍不斷試圖接近權力核心,他與歐瑞瑟拉瑞花園(Orti Oricellari)裡的人談論政治、撰寫《君王論》與《李維羅馬史疏義》,但諷刺的是,最後他是以《曼陀羅》(La Mandragola)這部下流喜劇再享榮光。

 

重返麥地奇家族不久,麥蒂奇家族又在克雷門七世(Clement Ⅶ)的糟糕統治下於1527年瓦解。新成立的政府當然不會重用已經被視為「麥地奇家族的忠僕[5]」的馬基維利,他多年來用盡心機,最終仍在權力傾軋中失去自己的容身之處。同年,身心俱疲的馬基維利病逝,享年58歲。

 

Rose King的著述裡,提供詳盡的馬基維利生平與重大事蹟,並且不落一般人物傳記的窠臼,將筆下人物與時代鎔鑄一體,讓讀者能在人物身上窺見時代的脈絡。

 

以下將就三個面向探討馬基維利與十五、十六世紀的脈動。其一是現實主義與道德規範,其二是亂世中是否需要強人領導,其三是對於權力的執念。

 

首先,馬基維利強調現實主義。這在亂世中是受到推崇的處世法則,人在治安敗壞的時代,常常朝不保夕。國與國之間更是明爭暗鬥、互相猜忌。我認為,信守承諾、遵守法律在這樣爾虞我詐的殘酷世界並不適用。

 

從本書介紹來看,越惡行的君王,越能帶領國家邁向強盛。馬基維利也因此強調:君王要懂得如何作惡。不過,在馬基維利的時代,基督教精神仍主宰主流思想,許多君王仍受中世紀以來強調美德的教育,因此他們必須偽裝成具備美德者。

 

我認為,世人會期望統治者的行徑符合道德規範,美德是一種理想境界,人會自然地期望上位者表現出理想的模樣。亂世中,只憑藉美德無法保家衛國,只是另一方面,又必須仰賴美德博得民心。最佳對策就是打著道德的旗幟作惡。因為我們看一個人,通常是看他短期的「表現」,而非長期的人格「體現」。亂世中的君王只要以正義、恢復光榮等名義出征,人們將選擇性銘記該君王的英勇,忘記背後的血腥與殘忍。

同樣地,我認為,我們不能以承平年代的高道德標準去檢視十五、十六世紀,就像王鼎鈞先生所言:「在亂世,人活著就是成就。[6]」在連生存都堪慮的年代,又如何能要求人們百分之百守信守法呢?甚至在現代社會,有些時候都很難符合高道德規範。

 

再來,關於亂世中強人領導與否,馬基維利的立場偏好共和國政體,因為這樣的政體能讓人民最大參與,進而讓人民產生愛國心。但佛羅倫斯的元老院的官僚系統導致其行政效率低落,甚至有旋轉門條款,導致其「缺乏連續性和經驗,政府也沒有動力和清楚的方向[7]」,這也是共和國的最大弊病。

 

中國在1930年代也遇到相仿困擾,當時雖已北伐成功,但離中央政府較遠的軍閥仍難以控制,於是產生「亂世中,民主與專制」之論爭。蔣廷黻支持專制,因為如此才能遏止軍閥流竄。他表示:「只要有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能維持國內的安寧,各種的事業—工業,商業,交通,教育—就自然而然的會進步。[8]

 

我同意蔣廷黻的觀點。在亂世中必須由強人領導,才能帶領國家邁向富強之路。這點與馬基維利認同的強大君王相吻合。但我還認為,政體需要配合強人領袖,才能讓政策推行得順利,否則,太多勢力的糾結、杯葛,會讓政策永遠停留於提案階段,而無法付諸行動。像是在「偉大的羅倫佐」時期,元老院形同虛設,大權旁落於麥地奇宮,這時候推行政策就相當無礙。

 

最後,我認為,對權力的執著是種執念,這種執念難以釋懷,一是因為人慕權逐利的天性,二是因為人對失去的難以承受。Rose King稱馬基維利為「權力的哲人」,通冊讀下來,能體會馬基維利對權力的執著與巧思,這彰顯了人對權力與財富有天生的原慾(libido)。按照佛洛依德的說法,權力象徵性,原始的性衝動經由潛意識的轉換,變成對權力的追求。

 

另外,馬基維利在那抑鬱的八年不斷嘗試重返政治核心,這種對已逝權柄的追憶,符合行為經濟學家Dan Ariely所說的:「關於所有權的怪癖—我們會覺得,回到沒有所有權的狀態是一種損失,也是我們無法忍受的。[9]

 

《馬基維利—權力的哲人》除了以流暢的筆調描摹馬基維利的一生,更繪出一個大時代的輪廓,以及深耕人心的政治哲學。有人的地方,就有政治。這本書不只是精彩的人物傳記,更是處世哲學的優良讀物。

 

[1] Rose King《馬基維利—權力的哲人》頁25

[2] Rose King《馬基維利—權力的哲人》頁56

[3] Rose King《馬基維利—權力的哲人》頁95

[4] Rose King《馬基維利—權力的哲人》頁135

[5] Rose King《馬基維利—權力的哲人》頁234

[6] 王鼎鈞《左心房漩渦》

[7] Rose King《馬基維利—權力的哲人》頁39

[8] 蔣廷黻 <知識階級與政治>

[9] Dan Ariely《誰說人是理性的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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