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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使女的故事》(下)虛擬與現實的投射與錯置


不久前,我在《使女的故事》(上)當女性淪為行動生殖機器這篇文章中,分享了《使女的故事》的劇情脈絡、敘事手法和人物形塑,這次想要接續談談當中所指涉的主題和一些延伸想法。

 

《使女的故事》最厲害的地方在於,它明明是一部女性主義的反烏托邦作品,但卻沒有教條式的理論和生硬的政治手段,它只是如實呈現血淋淋的事實,直接讓觀眾看到女性是如何受壓迫,極權主義是如何從一場政變操控人民的日常作息,接下來我會分成政治、宗教方面去切入這部作品想要探討的問題,這些問題可能淺顯易懂,也可能不易察覺,但我都認為這些元素十分可貴,可以當作現實生活中的借鏡。

 

政治

基列國是政教合一的政體,即便科技發展能讓行刑手段五花八門,但社會結構卻回歸最原始的封建體制,將女性分為以下等級:夫人、嬤嬤、使女、女僕、妓女,階級的劃分是按照配偶身分、有無生育能力,以及聽不聽話而定,過去自由戀愛的概念被推翻,這裡的男女存在的價值全以生育孩子為圭臬。使女宛如行動的生殖機器,在訓練所,訓練人員嬤嬤總是強調生育能力是上帝賜予的恩典,受孕正代表偉大的上帝在使用我們,連日常語言也都圍繞著上帝、生殖打轉,使女彼此見面時要說「Blessed be the fruit.」應答者則要回答「May the Lord open.」,見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讚嘆上帝賜予的能力,接著就是蒙主開恩,期待下個月的授精儀式可以如期受孕,宗教的力量與政治緊密的結合,滲透至每個使女的價值觀中。

 

除了身體自主權被剝奪外,使女的自由權、財產權、人格權也不復存在。

 

使女通常是不得隨便外出的,只有在購物採買時允許短暫外出,但只要家中夫人、指揮官一聲令下,這是個隨時可以被剝奪的權利(例如Offred就因為未能成功懷孕,被囚禁在房間長達12天),而她們即便外出,也無法隨心所欲,因為外頭隨時都會有荷著槍的士兵在巡邏,只要發現有使女在某處逗留就會上前盤問,處處刁難,政府也以「使女要彼此照料」的美名,規定使女不得單獨外出,但真正的目的是讓使女間可以彼此監視,政府甚至安放了幾位使女間諜,防止使女間的密謀和串聯。除了人身自由外,她們也不允許閱讀和創作,甚至在整個畫面中,也鮮少出現雜誌、書刊,連支筆都沒有,政府便是想藉此遏止她們傳遞消息,也想藉此運用「愚民策略」方便管理,這個部分在Mrs. Waterford的橋段中可以明顯看到,以前的她是作家,腦中有無數的想法想要記錄下來,但卻無處宣洩,徒留一具皮囊,而讓她因為自己無法生育,又顯得更加自卑,於是這樣的自卑又造就了他內心的病態和不安,除了無法寫作外,在更早之前,她成堆的書籍,包含她的著作,都在政府箝制人民思想的手段下,在她眼前被焚毀,那種心血被抹煞的感受,想必是相當痛苦。

 

基列國為了奪取人民的財產權,一開始先讓女人的信用卡被凍結,接著被迫離職,最後便是廢除貨幣,只能使用交易券,能交換的物資都是經過分配,不得多拿也不得少拿。乍看之下,此舉僅剝奪了女性的財產權而已,但經濟無法獨立的女性,在這樣險峻的情況下,更顯得無法動彈,原本手無寸鐵的她們,彷彿又被剝了一層皮似的,更加袒露赤裸。而這個手段,其實也是為了要讓人民無法叛逃,一旦出了基列國,手上的交易券都是一張張的廢紙,不像原始的貨幣,可以進入自由市場進行再分配,許多女性即便想逃出去,也迫於現況,迫於經濟無法獨立,選擇隱忍度日。

 

除了限制自由權、剝奪財產權外,基列國甚至泯滅了女性的人格權。

作品的許多橋段,都能看出女性的地位明顯處於劣勢,甚至活得生不如死。這些我想觀眾看的時候,都很輕易就能掌握到,因此我想從姓名權的角度切入人格權,從每個角色姓名符碼去看待她們的人格、自尊是怎樣轉移和流動的。由於在上篇文章中,已分析過Moria的部分,在這邊就先跳過,若有興趣歡迎回去點閱。主角Offred原名為June,據說小說直到最後才點出主角的原名,但在影集中,她在第一集最後就用口白的方式,說出自己的本名,算是在姓名上作較少異動的角色,想表達的意義和轉折可能只是從象徵自由、民主的舊美國,改名易姓而在基列國中,卑微地成為供男人使用的生殖機器。

 

相反地,Mrs. Waterford本名其實是Serena Joy,但嫁作人婦後,便冠丈夫的姓,成為冗長的名字,Serena Joy Waterford,從此她的姓氏不再被提起,就像她以前寫過的書、說過的句子,都漸漸被人遺忘,被父權所閹割,另外Serena在姓名權上,還有一個有趣的點值得一提,就是她的本名,據我所知是在非常後期才被提起,之前她的姓名都是被輕輕帶過,與其他夫人對話時,都是說Mrs. Waterford;和丈夫相處時,也是相敬如賓的說you,而不是親暱說出名字;但到最後她的本名被提起時,是出於主角的口中,當時Serena帶著主角去看女兒,打算殺雞儆猴,不讓主角下車和女兒重逢,回到車上對她說出「妳若好好懷孕,我就不會動妳女兒一根汗毛。」之後便是主角咬牙切齒,在後座發出不堪入耳的咒罵,這時才完整提到Serena的名字,我認為這個部分非常有趣、也非常諷刺,導演似乎有意無意地傳達,即便Serena貴為知識分子、指揮官的妻子,但她終究是指揮官的所有物,就像使女一樣,階級不見得來得高貴,因為當只有兩個女人在場時,主角依然直呼名諱,而不是以尊稱相稱,反而以本名咒罵,而更深一層的安排就是,褪去了Mrs. Waterford的身分後,Serena這副名字最根本的指涉,就是那群被父權壓得喘不過氣,只好苟延殘喘,而為了讓自己好過點,再挪出一點父權去壓迫其他女性的夫人們。正如她在該橋段中,因為無法生育被無視了自身的才華,本身因為父權對女性的期待和物化(女性就是要生孩子)被壓迫,她最後卻用了「生育」這個父權產物,再去壓迫使女,甚至讓她們更為不利。

 

宗教

宗教深刻地影響著基列國的司法和個體行為。

 

在第三集中,有一個審判的橋段,當中審判的律法都是沿用聖經的經文,聖經認為什麼是對、什麼是錯,就直接以它為審判標準,倘若有利用,便直接使用「上帝的權限」兀自包裝當權者的雙重標準。例如有位法官對著一位女同性戀說「妳是個厭惡的存在,依照真理,妳本應永世受盡折磨,但上帝讓妳可以生育,所以我們應該遵循祂的意願,因此妳被發放至救贖機構(這邊的救贖機構不是什麼神聖的地方,其實就是手術房,讓女生進行割禮,使她們沒辦法享受性愛的歡愉,既不會被同性愛慾試探,也還能進行授精儀式、懷孕生子),判決即刻生效。」諸如此類的話語比比皆是,要審判人的時候就提出聖經的教導,要扭曲事實論斷別人時就援用上帝的權限自行逃脫。

 

除此之外,宗教信仰更深入日常的許多層面,包含行刑的手段、行房的程序、生產的過程都是,行刑時,除了手段按照聖經記載的石刑(拿石頭砸罪人)、吊刑外,就是處死之前的公審制度,在第一集後半部,有一位男人觸犯性侵罪,因此被處以死刑,但這裡處死的原因並不全然出於性侵,而是因為他的性侵對象是使女,一方面有損指揮官的顏面、損害了指揮官的「財產」,另一方面則是使女的工作是懷孕,傷害了使女等於傷害了國家的生育率。而在死刑之前,政府把犯人帶到一個草皮,由嬤嬤主持整個公審大會,訴說這個男性的過錯,並聲稱使女們可以替天行道,但這個儀式性的手段,也有其複雜可以拆解的元素,這個公審大會的功能在於,讓使女們清楚知道這個政府不可侵犯的地方,也知道自己若犯錯,也會被拖到這個草皮集體行刑;另外,政府運用了使女充當劊子手,讓使女物盡其用,平常除了生育、採買外,在其餘時間還幫忙處理犯人;最後,也是我認為最可怕的點在於,這樣的儀式,就像鴉片一樣,讓使女們暫時忘卻平時積累的壓力,讓平常的不悅都能抒發,公審在當下成為了嘉年華的存在,大家在一聲令下後,進入了集體歡騰,對犯人拳打腳踢,剛好對象又是男性,正是她們平常不悅的來源,集體歡騰後,平時的緊繃和不悅得以舒張,體制平常對女性的綑綁也被抒發出來,對於執政者治理百姓,可說是一個簡單又方便的手段。也因為如此,知名的社會學家馬克思才會說,宗教就是一種鴉片。它讓人民暫時麻痺,讓人民誤以為其實原本的生活沒那麼糟,就喪失了反抗體制的動力;它也像是手銬腳鐐上的罌粟花,讓人民看著美麗的花朵,頓時覺得世界很美好,卻忘了自己被體制綑綁的事實。

 

行房、生產也是包裝著儀式的形式進行,行房的部份在上篇文章已經探討過,這邊就直接談生產的過程,在劇中,生產也是環繞著宗教進行,以信仰的意味讓生產這件事,從生理層面,昇華成神聖而莊嚴的存在,這件事情,在我們外人眼裡,會顯得突兀和詭異,但倘若是生活在當中的人們,便會在潛移默化中,形塑出「生產是一件莊嚴、神聖的事。」、「我正在作一件大事,我是神聖的存在。」的印象,從此仰賴這樣的價值觀維生,而永遠逃脫不了體制的束縛,也會漸漸遺忘這個制度的荒謬之處。

 

看完這部作品後,我不禁有些疑問,這些看似虛構的設定和橋段,會不會其實在現實世界中,正悄悄的發生,或是將要發生?不論是對女性的控制,還是對父權的擁護,是不是我們都同時身為受害者也是加害者?性別無所不在,所以我們也責無旁貸。原本想多花點篇幅,援引一些性別相關的文章作討論,但想就此打住,直接貼一些現實發生的性別文章,讓大家將虛構的故事和現實的性別議題可以作連結,若大家還有興趣,想聽我的想法,我再另文討論好了!

 

延伸閱讀:

少女奧薩瑪:女性悲歌

羅興亞婦女:她們的眼睛,記錄著殺戮與強姦

子宮是國家的:富國強兵,日本強制節育的悲歌

美國新總統川普號稱「支持胎兒生命權」 重啟極度嚴格的墮胎禁令

 

大家有什麼想法,也歡迎留言和我討論分享哦!

 


本文章發表於:戲劇。電視。娛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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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立臺北大學 應用外語學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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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 則回應

匿名

2018-01-29 09:22 #1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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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1-29 12:31 #2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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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lue

2018-01-29 12:32 #3

還沒看,但在你的介紹下,認真要去看一下了!謝謝你的超詳細分享!超強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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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1-30 12:46 #4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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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1-30 16:58 #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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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1-31 17:45 #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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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2-01 23:53 #7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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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兒

2018-02-02 14:56 #8

好奇原PO產出這樣的一篇文章要多久喔?超完整的!超強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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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2-02 14:56 #9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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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了咖啡的貓

2018-02-02 21:56 #10

To blue

這部我很推哈哈哈~

只是我覺得這部壓迫感很大,可能要慢慢消化哈哈哈

謝謝你的鼓勵和欣賞!我會繼續努力的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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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了咖啡的貓

2018-02-02 22:17 #11

 To 晴兒

我剛剛特地去看了word的編輯時數哈哈哈

上篇大概是210分鐘,下篇則是250分鐘左右~~

所以一篇文章大概要3.5-4個小時的寫作時間嗚嗚嗚

但那個編輯時間有點不太準確,因為有時候我開著檔案會一邊做其他事(偷分心)

不過粗估後,大概每篇都3加減0.5小時啦,其實很花時間

但這真的很矛盾耶哈哈哈,花很多時間後看到點閱數慢慢成長,留言跟私訊有增加

又突然很有動力想要繼續分享!!!!

很謝謝你的鼓勵和留言~~我會繼續努力繼續生產文章的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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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2-04 22:12 #12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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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2-05 11:24 #13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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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2-06 22:29 #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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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2-10 13:19 #15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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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18-02-12 00:46 #16

鼓勵了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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