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. 魔法


《夢域》

21. 魔法

  純白的影子緩緩降落,顫悠悠在空中飛轉幾圈,疾風振起,羽毛再度飛揚。

  通體雪色的巨鳥展開翅膀,壯碩雙翼撞上周邊的牆垣,箝制了飛行。

  牠撲騰了一下子,掉轉方向。原本待在一旁的老人退到書店後牆邊,避開一陣混亂的氣旋。羽翼劇烈地拍擊,鳥爪往前踩過地面,終於突破束縛,騰空起飛。

  空氣流動著,托著牠的身軀快速上升,地貌逐漸遠離渺小。輕輕扇動幾下,牠如流星一般俐落飛去。羽翼往兩側伸展開來,自在穩健。

  越過高空,俯瞰街景,那一條橫越整座城市的河水在高樓間泛著光亮,鳥身微微偏斜,斜劃過蒼穹衝入水中。

***

  何祈進入大樓裡,回到入口大廳,隔絕外面的冷風。

  許力霄蹲坐在階梯上不知道多久了,不管叫了多少遍,他還是無動於衷的,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樣。

  他望向許力霄的背影,料想他們現在這種狀態應該不至於被凍死,況且就算死在路邊,也不會有人發現。

  門口處人群進進出出,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,連眼神不曾逗留一分,好像他們不存在一樣。

  何祈想了想,移動腳步回到K書中心裡頭,憑藉著記憶,走進自習室裡,找到了另一個許力霄。

  他坐在位子,聚精會神地唸著自己的書,神色執著嚴肅,桌邊都是堆積如山的書本。

  何祈遠遠地觀望了一會兒,最後離開自習室,走回一樓的途中,又止不住心中的疑問。

  本來他以為,許力霄是未來人什麼的,這裡的時空就是他的過去,所有事就像寫好的劇本,鋪設一條隱形的道路,現在所以發展都會往那個方向前進,那個人應該會跟許力霄的經歷一模一樣才對。

  沒想到事實又是出乎意料。如果那個人沒有去考試,沒有去藝大的話,那他認識的人是誰?他在藝文中心遇到的那個,幫人家畫壁畫的……何祈忍不住心煩起來,到底誰才是真的許力霄?

  他站在紛擾的大廳中央,身邊民眾來往不息,無知無覺穿越他半個身子。戶外冷風颯颯吹過,從門口灌了進來,他看著許力霄微弱的影子。

  本來他以為是這裡有問題,是這個奇怪的地方害他們變成這樣,結果他們才是有問題的,他們才是不存在的一方。也不用在乎到底誰是真的,如果許力霄消失了,到最後,也只剩下另一個人了。

  何祈皺著眉,寒意凜冽,風似乎越吹越強了。

***

  光影閃爍。

  石頭張大了眼,站在樹木底下,仰著腦袋,眼睛眨也不眨。

  他注視著頭頂細密的光點,陽光穿透了樹叢,間隙裡閃耀著紛繁的微光,,輕快躍動,像廣場上亮晶晶的光線。

  「石頭,要走了喔——」

  隔空傳來一道呼喚,孫少初揚起嗓子,站在不遠處叫他。

  他轉過頭,走了回去。

  「好的。」

  他們在河邊徘徊了一陣子,始終毫無進展,沒有任何發現,決定繼續前進,換個地方繼續搜索。

  「不過,聽你這麼講,也是很不容易啊。」孫少初邊走邊說,「感覺壓力滿大的,不是誰都可以去念。」

  徐子善笑笑,「要看人吧,雖然有壓力,但也會學到很多,會改變很多事情,也會影響自己看事情的觀點。」

  「好吧好吧,我一定不行,如果是我一定受不了。」孫少初撇撇嘴,「欸,那他還滿神奇的啊,真看不出來,我還以為他那種人……」

  「對呀,所以我才驚訝。」徐子善聽出她的意思,「同學會上,我們一直想他會去其他學校,所以聽到的時候都很意外,我也覺得不是真的。直到又畢業了,才遇到他。」

  孫少初沒接話,沉默半晌。她看了看周遭,又掃過自己身上。

  「他是不是專門搞失蹤?還帶著別人一起不見,太誇張了,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……」

  幾個人寂靜地走了段路,前方不遠處已經沒有路了,出現一道往下延伸的斜坡。他們慢慢靠近,想往底下探查時,地面隱沒的那頭竄上來一隻野獸。

  徐子善屏住呼吸,朝孫少初看了一眼,她也發現了,兩人拉過石頭,臨危不亂地閃到一邊。

  三個人躲到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頭,徐子善靠在樹木邊緣,轉頭觀察前方的動靜,看準了時機,趕緊轉了個方向離開。

  他們匆匆忙忙牽著石頭,腳步迅疾,毫無停滯,藉著密林遮掩,後頭沒有野獸追上。

  石頭踉蹌跟著,「我們不走那邊了嗎?」

  徐子善拉著他,「那裡有怪物,我們不能走那邊。」

  有好幾個瞬間,腳下幾乎是懸浮著,他被兩個人拉著走。閃避了一段距離,中途都是平穩靜寂,暫無風波,他們一直走到遠離了斜坡,確認安全了為止,終於慢下速度。

  陽光無聲落下,周圍的林木密集,與方才相差無異。石頭看著他們。

  「如果沒有很多的話,我們還是可以走那裡。」他說:「變成水晶球就可以了。」

  徐子善喘了口氣,經他一說,腦中忽然想到昨晚看到的事。

  「等等,你那時是不是做了什麼?」他問:「他差點被吃掉的時候,可是接下來,那隻怪物就突然不見了。」

  石頭應了一聲。

  「那是魔法師的魔法,他教給我的。」他坦承。

  「啊?你會變魔法?」孫少初茫然地說,一時無法接受,「那你能不能……想辦法變點什麼?把那些怪物全都幹掉,這樣我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。」

  他搖搖頭,「不行,我只會這個魔法,我只會把東西變成水晶球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而且一次只能變一隻而已,一大群就沒辦法了。他只教我怎麼變水晶球,把快樂的東西交給他。」

  「怎麼這樣!好小氣。」孫少初惋惜。

  徐子善覺得耳目一新,不禁問:「這個魔法要怎麼做?」

  石頭想了想要怎麼解釋,他席地坐在地面上,脫下腳上的一雙皮鞋,兩隻鞋併攏擺在面前。他們跟著坐下。

  「就是,要有兩個東西,要變成水晶球的,以及要放進水晶球的,然後念咒語。」

  石頭示範給他們看,他蠕動著舌頭,那一串聲音在舌尖上飛舞躍出,他咬著熟悉的音節,就像那些日子裡他反覆誦唸的那樣。那施了魔法的文字開始變幻生效。兩個人聽著他奇怪的發音,無法解讀,像從沒聽過的語言。

  只是一瞬間的功夫,超乎常理的事情在眼前發生。那雙鞋子已經不見了,面前只剩一顆水晶球,還在地上微微晃動著。他們眨了眨眼,看到的確確實實是一顆大玻璃球,那雙黑皮鞋變成了留在腦海中的印象,彷彿只是他們的錯覺。

  「好厲害!真的是魔法。」

  兩人驚嘆連連。

  「然後,想要解除魔法,再唸一下咒語,兩個東西就會分開了。」

  他重複一遍。水晶球不見了蹤影,兩隻鞋子又回來了。

  兩個人看得目瞪口呆,覺得神奇不已。已經凝聚了目光注視著,改變還是出奇不意地發生,就在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下一秒鐘陡然轉變,明明心裡都做好了準備。

  「這個也是,也是我用魔法變的。」

  石頭穿上了鞋子,拉過身側的粗麻布包,拿出了一顆水晶球。

  「我記得,你說你有好幾顆水晶球對吧?」徐子善說。

  「是的,我把它們都集中在一起,裡面都是人們覺得快樂的東西。」

  他把舉在手裡的東西擱在地上,口中呢喃著施法,一顆球變成兩顆,他繼續唸著,每唸一次就多出一顆球出來,直到最後,三個人圍坐起來的小空間裡,多出好幾顆水晶球。球體輕輕滾動,碰撞在一起,發出鏗鏘的細響。

  「哦……」孫少初看得出神,只管稱奇,「也是有這種操作。」

  水晶球的反光映入眼中,形狀大小均一,她拾起一顆球,玻璃表面輝亮卻不能看透其中。

  「每顆看起來都一樣啊,從外面也看不到裡面,你知道裡面放了什麼嗎?」

  「我知道,我全部都記得。」他回答,「石頭沒有心,但是有記憶。發生過的事情我都記得,還有廣場上的事。」

  「喔,那你說這是什麼?」她半挑著眉。

  他說:「那是女演員手上的花束,她在城裡的一間劇院演戲,有人送給她的。」

  徐子善震驚地說:「那些人也有嗎?」

  「嗯。」他扳著手指,「還有小女孩的蛋糕、捲鬍子商人的房子、穿西裝男士的金錶。」

  他一邊回想一邊數著,突然停頓一下,眼神瀏覽過所有的水晶球。

  徐子善沉思片刻,兀自低喃。

  「……原來那些人也在。」

  「那這個呢?」孫少初繼續問,指著另外一邊。

  他目光被拉過去,「那是咖啡館老闆泡的咖啡,那間店就在廣場上。」

  她皺起眉,「我不信,怎麼可能這樣一眼就可以認出來?你把它變出來看看好不好?」

  「……喔,好的。」

  石頭應了聲,再度吐出那串音節,他們凝神望著,多少預期了會出現什麼,剎那過後,原本水晶球所在的位置上出現了什麼,跟他們想像的完全不同,竟然是一本書。

  孫少初發出一聲疑問。

  「什麼?這明明就一本書。」

  石頭靜止不動,突然失去了反應。

  「不是,不是書。」他重複著說:「我沒記錯,東西不見了,不是一本書,我不知道這本書。」

  徐子善拿起來翻開,裡面充滿各種圖畫,歪斜扭曲型態各異,一種特殊的符號。他問:「你知道這上面是什麼嗎?」

  他定定地望著,目光就這麼黏在了上頭。

  「這是人類的語言。咖啡館裡坐著很多人,早上看的報紙,上面就寫著這些。可是我看不懂,我不知道那本書,為什麼有那本書……」

  他喃喃自語,兩個人看他的樣子有點奇怪,石雕的眼睛眨也不眨,有點空洞無神,以為他還在糾結自己記錯這件事。

  徐子善正想安慰他,單調平板的聲音念叨不斷。

  「……這個東西,那張照片也是,都是多出來的,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我身上,我來到這裡就有了。在河邊的時候,我問了老爺爺,他也不知道。可是那個人可能知道,他知道那張照片。」

  孫少初一頭霧水,「……誰?」

  木然的雙眼轉過來。

  「不來的那個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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