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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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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. 石頭(上)


 《夢域》

62. 石頭(上)

  你若問起故事是什麼開始的,我也無法回答你,從我擁有記憶開始,我就站在廣場上了。

  一切得從我的故鄉開始說起,我跟你們說說那是什麼地方,那是一座城市廣場,是我最喜歡的地方——當然,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「喜歡」,也不知道「美妙」、「有趣」、「幸福」這些事情,我那時還只是石頭,但不表示我聽不懂人們說的話,畢竟我也知道「桌子」、「藍天」、和「檸檬蛋糕」是什麼意思。

  我一直站在那座廣場上,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從某個時刻開始,好像所有事物突然圍繞都在我周圍。賣東西的小販、路上的行人、馬車,街頭的雜耍藝人、小孩子的笑聲,喔,還有一家咖啡館,那間店就在廣場附近,就在我正前方。每次有客人進出,門口的風鈴就會叮叮噹噹響起,外頭有露天座椅,一群衣著時髦的婦人坐在那裡聊天,遮陽棚擋住了午後的陽光,在她們的長裙上落下一片陰影。

  每天的生活對我來說很新鮮,那時我還只是一座石像,不能說話也不能動,只是站在一旁,看人們從我面前路過。一天很快地就過去了,夜晚的街道上沒什麼人,接著太陽又升起,我站在原地,不曉得過了多久。時間的流逝對我來說沒有差異,只是表示白天與黑夜輪流出現,一下子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就像碼頭的工人,每天都在同個時間出現又離開。

  站在這裡久了之後,你就會知道許多事情,從人們口中流洩出來的交談,我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,但實際上,我不可能完全明白,我跟他們不一樣。我不是個人。

  每天黃昏,咖啡館打烊之後,老闆換下了身上的圍裙,穿上了一件大衣從門口走出來。橋底下替人划船的船夫也要回去了,路上會經過咖啡館,他手裡拎著一只皮革袋子,咖啡館老闆對他點了點頭。

  晚上好。

  晚上好,另一個人微笑著,今天也是快樂的一天。

  於是「快樂」就這麼跳入我的耳中。但與往常不同的是,我想不出來是什麼意思。不像人們提到「陽光很大」就會想到明亮的光線;提到「咖啡」的時候就想到裝在杯子的黑色的液體,有一種濃烈的氣味。

  可是「快樂」卻是什麼也沒有,它的意思像渡河的乘客掉了皮夾,撲通一聲,沉入水底,再也看不到了。

  我拚命地想,卻都找不到答案,但這也不能阻止我費盡時間不停思考,從白天到黑夜,從黃昏到日出,儘管如此,心裡還是空蕩蕩的。我試著控制自己的臉,把嘴角往上揚,人們快樂的時候就會笑,但對我來說卻很困難,我連眨眼都做不到。

  廣場上依舊一片熱鬧,依然是談笑的人群、明亮的陽光與輕輕吹拂的微風,周圍人很多,卻好像沒人發現我,我還是繼續站著,這時眼角有點癢。我等了一下,一隻蝴蝶飛了過來。

  「你好。」

  我跟牠打招呼。

  「你知道快樂是什麼嗎?」

  牠沒回答,停在我的臉上,翅膀輕輕地拍打。牠靠得很近,我很難看清楚,只是感覺很癢,好像在爬動,一輛馬車經過,牠立刻飛走了。

  最後連蝴蝶也不見了。我站在原地,廣場的風景依然不變,但是多了一種感覺——感覺,就是那個。我想快樂是一種感覺,難怪我不知道,就像那對翅膀一下下拍動,搔癢著我的皮膚,但我無法伸手去抓住,只能放任蝴蝶飛遠,它飛走了,搔癢的感覺卻一直留在我心裡。

  如果我是人類,我就能知道快樂的感覺。

  可是沒有人能幫我,沒有人聽見我說話。

  我左思右想,度過了一天又一天。直到某個夜裡,這個時候廣場變得很安靜,街上的人都回家了,店家已經關門,遠處房屋裡的燭光逐漸熄滅,只剩下街燈亮著黃色的光,夜晚的天空中出現了月亮。

  廣場只剩下我一個人,咖啡館的露天座位都空了。不遠處有個人走過來,坐在一個位子上。

  我還在想有誰能幫忙,如果沒有人發現我的話,我只能一直是石頭了,有誰可以幫我?要怎麼做才能變成人……

  「你只要有人類的心。」

  旁邊傳來聲音。我看向那個人,月光底下,他有一張很年輕的臉,衣衫破爛,腳上一雙髒靴子,金色的頭髮像稻草。

  「你聽得見我說話?」

  我問他。那個人說:「不只是你,我還能聽見雲、聽見花、聽見草——如果它們能說話。」

  我靜靜地看著他,夜晚很暗,只有月光,他在一片昏暗中舉起手,桌面上多了一只杯子,他伸手拿起來,杯子裡瞬間裝滿了液體。我看著那杯子。

  「你怎麼做的?」

  「很簡單,心想事成。」他說:「你的心就是魔法。」

  他跟我說話的時候,我突然想起來,咖啡館裡人們用餐聊天,聊到一位魔法師,有人說他居無定所、四處遊歷,又有人說他住在水晶做的城堡裡,比遠方的國王還要富有。人們編織出有關魔法師的傳聞,卻沒有一個人見過他。

  「人類的心是什麼?」我問:「你知道嗎?」

  我盡量表現出最大的誠意,魔法師什麼都能做到,能幫我的人只有他了。

  「我知道,我也能給你,如果你想要,我可以把你變成人類——只有一個條件。」

  他放下杯子,深褐色的眼睛看著我。

  「讓我快樂起來,我就實現你的願望。」

 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一旁,我跟著看過去,這才發現有什麼跟平常不一樣。我能轉頭了。我低下頭,看到自己身上完全變了,充滿了各種顏色,手上有皮膚的顏色,人類的皮膚,還有白色的襯衫、黑色皮鞋。

  我動了動手臂,然後從平常站著的地方走下來,那是一座方形的石臺,比地面還要高一點。我走到咖啡館前,往窗子裡一看。

  「我跟街上的人一樣,我現在是人了嗎?」

  「外表是人,就像穿了人的外衣,城市的人們看到你,只會認為你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,不過你依然是石頭,裡面沒有人類的心,你依然還不是人。」

  魔法師又教給我一句施了魔法的話,一句咒語,念了之後,我可以把任何事物變出水晶球,他叫我把快樂的東西裝在裡面,帶回去給他。

  「這個魔法需要兩個東西,要變成水晶球的,以及要放進水晶球的,裡面什麼都能裝,你能想到的東西,都能裝在裡頭,不論多大多小。只要保存在裡頭,就能確保東西完好無恙,不受損害。」

  這時天邊亮起一道光,月亮消失,太陽升起,街上已經出現了送報童的身影。

  「等你找到,再來找我。」

***

  我走回石臺坐下來。那個地方已經空了,只剩下一個平坦的臺子,城市的人一定想不到原來的石像去了哪裡,如果跟他們說我遇見了魔法師,他們一定很驚訝……不過,現在更重要的是,我必須讓他快樂起來。

  可是我連快樂都不知道,又要去哪裡尋找快樂?

  正當我思考的時候,廣場上慢慢熱鬧起來。馬車載著衣著整齊的紳士去上班,附近的商店也開張了。

  我看著周圍的人們,想到了好方法。

  人一定知道快樂是什麼,我可以去拜託他們,給我快樂的東西。

  我找到一個躺在牆角下的人,他頭髮稀疏,臉上沾滿灰塵,衣服上各種縫補的痕跡。

  「請問你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他正把玩著一個豆子罐頭,裡面可能有東西,搖晃的時候會叮噹響,像風鈴一樣。他聽到我說話就抬起了頭,露出發黃的牙齒。

  「快樂?你覺得我看起來快樂嗎?」

  他張著牙齒,瞪著兩眼,有點像在笑但又不像。他揮著手就把我趕走,我只好往後退開。

  可能他沒辦法給我快樂的東西了。

  「好吧。那你知道誰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他揮著手繼續朝我大叫,接著看到了什麼,嘴巴笑得更開了。我轉過去,一位戴絲帽的女人走過去,牽了一個女孩。

  「去找她要吧!她經營一家紡織工廠,每天快樂得不得了。那年冬天實在太冷了,我偷了一件毛大衣,結果就被開除了!想找麻煩就去找別人去!」

  我照那個人說的,跟在那位女士身後,希望能向她要到東西。我走進了一家餐廳裡,裡面放著輕柔的音樂,還有濃郁的味道,地板上鋪著圖案繁複的地毯。

  我走到她們桌邊。

  「請問妳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「當然。」女人撫著脖子上一條純白的圍巾,「雪貂皮圍巾,北方進口的,雪貂的皮毛是最稀有的商品,摸起來柔順暖和,色澤像月光一樣皎潔。哦,還有這個,宮廷首席珠寶匠打造,上次我參加小公主的生日宴會……」

  她舉起戴在手上的一枚戒指。我問:「可以給我嗎?我想要拿給魔法師,如果他快樂了,他就會……」

  「魔法師!」她發出一聲尖銳的嗓音,「拿去!都給你,說是我送的!」

  「我也有快樂的東西。」

  旁邊的小女孩朝我靠近,把她盤裡的東西推了過來,那是她的檸檬蛋糕,上頭撒滿了雪白色的糖霜。

  「分你一口。」

  我分別從女人與孩子那裡要了一條圍巾、一枚戒指,以及一小塊檸檬蛋糕。我把它們都裝進水晶球裡,繼續在餐廳打轉。

  然後我看到一位正在用餐的紳士,他手裡拿著銀色的餐具,盤子裡放著油亮的羊小排。我走到他桌邊。

  「請問你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「快樂?我的快樂很快就來了。」他放下刀叉,「我要離開這裡,到我的新公司去。」

  「你的公司在哪裡?」

  他說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名。

  「要搭船去。」

  「我從沒見過船。」

  「總有一天,我也會買下自己的船。」他用餐巾擦了擦嘴,「新的公司,新的生意,離買下一艘船也不遠了。」

  他脫下手上的錶,那東西泛著一種金黃的光澤。

  「這個給你吧,反正用不著了。我會去尋找新的快樂。」

  我道了謝,收下他的東西,經過幾張桌子後又看到一個捲鬍子的胖男人。他舉著玻璃高腳杯,斜靠在深紅色絨墊的椅子上,嘴邊的鬍子沾了葡萄酒。我問他有沒有快樂的東西,要拿給魔法師的。他聽了之後大聲笑著,講話有點模糊。他喝醉了。

  「那些會替我賺錢的房子總讓我樂不可支!」

  房子又不是人。我問:「它們要怎麼幫你賺錢?」

  「我把它們買下來。」

  「然後呢?」

  「再把它們賣了,買其他的房子。」

  「那個是遊戲嗎?」

  他大笑起來。

  「你會愛上這遊戲,越玩越上癮。」他說:「帶我去見魔法師,讓他實現我的願望,要多少房子我都送他。」

  我抱著剛剛收集來的水晶球,越來越多了,有點抱不住。

  「我只要一個就好,裝在這裡面。」

  「噢,那可不行!我的禮物太大了,沒辦法拿給你。」

  「沒關係。」我說:「再大都裝得下。」

  我蹲在廣場上的那座橋邊,面前就是捲鬍子男人想送給魔法師的禮物。他說這房子可以俯瞰河岸上的美景,風景很好,陽台上種了精緻的花圃,不過現在那裡也空了,就跟我的石臺一樣,只剩下左右兩邊房屋,中間隔著一塊極大的空地。

  腳邊都是我收集來的水晶球,一整天下來,我找到了很多東西。我把它們全裝在一起,直接抱在懷裡,帶去給魔法師。

  「紅酒、美食、洋房、翡翠、珍珠、異國的寶物……」

  我安靜地坐在椅子上,看著魔法師在屋內走了一圈,所有的水晶球飄在空中,不停地旋轉,環繞在周圍。他甚至沒有解開魔法就知道裡頭的東西。

  我往旁邊一看,跟人們想的不同,他家裡沒有水晶做的房間、雕花的柱子,看起來不像城堡。房子裡很陰暗,只開了一扇小窗,一絲絲陽光照進來,有很多灰塵在飛舞。

  其實就連他本人也跟傳聞不同。有些年輕婦人幻想魔法師像遠方的貴族,擁有華麗的外表與優雅的儀態。

  「項鍊、戒指、圍巾、手錶……」

  此時他坐到對面,翹起兩腿放在桌上,頭上的金髮微微泛著光,還是像稻草一樣亂。

  「沒有更有趣的把戲了嗎?」他問。

  我想了想。

  「還有檸檬蛋糕。」

  「拿走,全都扔了!」

  他重重地嘆出一口氣。突然間,那些水晶球全都掉到了地上,四處滾動。我趴到地上趕緊撿起來。

  「為什麼?」

  「這些東西我全都有了!」他靠在椅子上說:「有了魔法,要多少還沒有嗎?」

  沒有任何東西讓他滿意。我把他不要的水晶球拿回來,通通收在一起,又回到了廣場上,繼續尋找快樂的東西。為了要變成人類,我不能那麼快放棄。

  我一邊走一邊找,接著發現前方聚集了許多人,停在一家劇院前。我擠到他們之中,看看發生了什麼事。在裡頭我看到一個女人,她身上穿著深藍色禮服,帶著薄紗頭巾,頭髮高高挽起,用漂亮的珠寶裝飾。她提起長裙,走向馬車,人群簇擁著送上花束。

  我記得她的臉,很熟悉,經常出現在廣場的海報上。

  「你今天也來看我表演嗎?」

  她看到了我,蹲下來說著。

  「不是。」

  我坦白說,搖了搖頭。

  「請問妳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她聽著我的話笑了,將一束花放在我手裡。

  「這是我的快樂,拿去吧!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!」

  「……可想而知,一束美麗的花就像金銀珠寶,讓人趨之若鶩。」

  魔法師托起水晶球,褐色的眼睛注視著,過了一會兒,他用力往旁邊一丟,砰地一聲,砸中牆壁。

  我趕緊跑過去。水晶球碎開了,細小的碎片閃著光,飛散在空氣中,裡頭的花束落在地上。

  我撿起來。

  「她說她喜歡這束花。」

  「她不喜歡花。」他回答,「她喜歡送給她花的人群。」

  「難道那不是快樂?」

  魔法師看了我一下。

  「那是人們的快樂,現在我成了魔法師,再也無法吸引我了。」

  我努力地想了想,從早上到現在找了很多東西,他卻沒有一樣滿意。

  我對他說:「你想要快樂,為什麼不用魔法變出來呢?」

  他看著我,褐色的眼睛暗了下去,臉上沒有笑容。從我遇到他之後,就不曾見他笑過,他一直是那樣愁眉苦臉。

  「魔法並非萬能。」他說:「你知道魔法是什麼?它是個聽話的僕人,供你驅馳指使,用處很多,卻也有弱點,它能變出任何東西,所有你想得到的,寶石、金錢、名譽、地位……它了解你的想法,順從你的心意,變出為你爭相獻上花束的人群,至於你心裡沒有的,它可不知道了,它也幫不上忙,因為我的心是空無一物。」

  我捧著那束花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  「可是……」我說:「你也是個人啊……為什麼心是空的?你還擁有感覺,又不像我。」

  然而魔法師卻說:「也許我應該變成石頭。我只能感覺到痛苦、失落、難過,還不如沒有感覺。」

  我只是站著他面前。

  「你不能變成石頭。」

  如果他變成了石頭,就不能施魔法了,那我也不能變成人了。

  「當人沒有你想得那麼好。」

  他突然回答。我想起來就算我沒有開口,他也能聽到我在想什麼。

  「說起快樂,我也曾經有過,曾經嘗過那種滋味,在我得到魔法之前。」他慢慢地說:「它聽候我的差遣,而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。我追隨傳說,奔赴遠方,不惜一切尋找魔法,後來我得手了,我以為我心想事成、無所不能,沒想到它卻吞噬了我的心!這是個詛咒,看過的越多,忘記的越多,它把過去的記憶當作報酬,從我的心底拿走……如今早已時日久遠,我想不起來我曾經為什麼快樂,變得比一個孩子還不如,一塊甜美的蛋糕都能讓他們開心好幾天。」

  他放下雙腳,嘆了口氣,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
  「若你無法帶給我什麼,那就回去吧!直到我快樂起來,我才會實現你的願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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