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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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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. 石頭(下)


《夢域》

 63. 石頭(下)

  幾天過後,我坐在石臺上,手肘撐著膝蓋,支著下巴,看人來人往的廣場。

  我還是回到那裡了,想不到有什麼方法,魔法師說他也曾經快樂過,只是找不回來了。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該怎麼辦,畢竟我只是石頭而已,要解決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困難了。

  一群麻雀跳到腳邊,吱吱喳喳,啄食地上掉落的麥粒,突然一塊陰影照下來,牠們全拍起翅膀飛走了。

  陰影移動著。我仰起頭,看到一隻白色的鳥飛過廣場。

  那隻鳥跟我所見過的都不一樣,城市裡的鳥只有麻雀、鴿子或斑鳩,但體型都很小,拍動翅膀一下子就飛走了。而白色的鳥卻不一樣,翅膀張開時落下的陰影覆蓋了好幾棟房屋。我看著牠一直盤旋在天空中,安安靜靜。

  「為什麼牠不叫呢?」

  「牠是一種特殊的鳥,只要一叫,就會唱出最美妙的歌聲。」

  旁邊出現了什麼。一個全身披了塊布的人站在我附近。

  我問他:「你怎麼知道?你是誰?」

  他沒回答我。我想了想,對他們都沒有印象,我從來沒在城市裡見過那個人和白色的鳥。

  「你從哪裡來?」

  我又問他,他終於回答。

  「從遙遠的地方。」

  「喔,跟魔法師一樣。那裡搭船可以到嗎?」餐廳裡的人說,船可以載人去其他地方。

  「任何方法都不行,一般人進不了那個地方。」他說:「但你的願望可以。」

  我有點不確定。

  「石頭也會有願望嗎?」

  「只要你能想像出來,那就是願望。」

  「喔,我的願望是變成人類。」我說:「可是沒辦法實現了。魔法師不快樂,他就不會把我變成人類。」

  「讓他再看一次他的願望,他就能快樂起來。」

  我問:「要怎麼做?你能幫忙嗎?」

  那個人說:「今天晚上,無音鳥會開口唱歌,聽到的人會被歌聲引誘,沉沉睡去,做一場夢。在夢裡,他會看見自己的願望。」

  那一晚,整座城市陷入了沉睡。

  我靠在魔法師家裡的那扇小窗上,往外看去,城市好像埋在一片黑暗裡,那黑暗又像一個洞,一個迴盪著歌聲的洞穴,只聽得到鳥的叫聲。

  雖然那個人說,歌聲會使人沉睡,但我聽了也沒有睡著,可能我跟人還是不一樣,不會睡覺,當然也不會做夢,就像魔法師給我的人類外表,只有一半,裡面沒有人類的心。

  我從窗台上爬下來,撿起角落裡的水晶球,把它放進身上的布包裡。那東西是我跟賣蘋果的小販換來的,我沒有錢買,只好拿魔法師不要的東西來換。他一看到工廠夫人那條純白的圍巾,就立刻答應跟我交換了。我把水晶球揹在身上保管,這樣就不會被他摔破了。

  隔天一早,魔法師睜開眼睛,我走到床前。

  「你看到什麼了嗎?」

  他一把掀開脫了線的被角,跳下床。

  「這個夢毫無意義!」他皺起眉頭,「我夢見一切不可思議的事物,但它們也不能解釋什麼!我夢見我飛翔在天際,我的手能施展奇蹟!把屋簷上的雨水變成蜂蜜、把銅板變成金子,從緊握的手中飛出蝴蝶。」

  我思考著。

  「所以……你的願望就是成為魔法師?」

  「太荒謬了!如果這就是我的願望,那我早就實現了!」

  「他不知道那個夢的意思。」

  下午,我在廣場上見到那個人。

  「要怎麼辦?你知道嗎?」我向他求助。

  全身被布袍覆蓋著的人站在我旁邊,天空中,那隻白色的鳥沒有跟來。

  「最睿智的人也不知道答案。」他說:「除了自己外,不會有人知道。」

  就這樣又過了兩三天。一天上午,我交叉著雙腿,坐在咖啡館的露天座椅上。

 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了,也不知道還能問誰,所有的方法已經用盡,而魔法師還是不快樂。

  「想要喝點什麼?」

  我抬起頭,是咖啡館老闆。他一臉和氣地招待我,一定是把我當成客人了。

  他耐心地等著我點餐,一雙慈祥的眼睛看著我。他沒有認出我,他不知道我就是廣場上那座石雕,每次放學的孩子在我身上塗鴉時,他都會好心地幫我擦乾淨。

  我記得他,他卻不認得我。

  而我想起來,我還沒問過他。

  「請問你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他笑了起來。

  「你喜歡我做的東西,就是我莫大的快樂。」

  「這是哪來的?」

  魔法師舉起杯子,小屋子裡飄散著濃烈的氣味。

  「廣場上的咖啡。」我說:「我遇見你的那個地方。」

  他搖晃了幾下,往裡頭盯了一會兒。我以為他對一般的甜點飲料不感興趣,有了魔法,他可以享用更豪華的東西。

  但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默默品嘗幾口。

  「好喝嗎?」我問他的感想。石頭是不能吃也不能喝的,沒有味覺。

  「像蜂蜜一樣滑順。」

  「他調過了,有特殊配方,而且不苦。」

  他一把放下杯子。我看到裡面都空了。

  「你覺得好喝,那你快樂了嗎?」我立刻說。

  「還沒。」

  他抿了抿嘴。

  「變成人類的代價很大,光是這樣還不夠。」

  我迅速地跑回廣場,好像有股預感,我快要能變成人了。之前那隻停在我身上的蝴蝶又出現了,牠從臉上爬到我的心裡,拍動著翅膀,而且越來越快,四處飛舞。

  我想我跑得夠快,一定能像蝴蝶飛起來。

  站在街道的時候已經是黃昏,咖啡館老闆從門口走出來,和路過的船夫道晚安。我走上前。

  「請問你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「當然,今天收穫可多了!要載多少客人才能賺來這些錢!」

  船夫對我舉起了皮革袋子,裡頭裝得鼓鼓的。

  「就是這些嗎?」

  我聽到袋子裡都是叮叮噹噹的聲音,是一大袋錢幣,但魔法師聽說比遠方的國王還要富有,他會喜歡這些東西嗎?

  「唉!你可別小看它們!」船夫說:「一個不算什麼,但十個、二十個呢?累積起來就能給你帶來快樂!有了它們,可以買下一頓豐盛的晚餐,填飽我們飢餓的杜子!可以點亮蠟燭,溫暖我們那潮濕的小房子!」

  他從袋子裡掏出幾枚硬幣,放到我的手中。

  「這些給你吧,剩下的夠吃好幾天了!」

  夜晚來臨,我回去找魔法師,在他家裡卻沒看到任何人。我到處搜尋,桌子上放著一個玻璃瓶子,瓶子裡有一個發光的東西。

  「有人在嗎?」我喊了一聲。

  「我。」

  一個聲音回答著,從瓶子裡傳來的。

  「你是誰?」

  「我不是任何人,也可以成為任何人。」

  瓶子裡的東西不停在發光,我微微瞇起眼睛。

  「把我放入你的身體中,我就是你。」

  「……你見過它了。它是人類的心。」

  魔法師靠在椅子上,手裡把玩著一枚沾了汙泥的硬幣,把它拋扔到空中,讓它旋轉著落下,又剛好接住。

  我回想昨晚的那個聲音。

  「所以你要幫我了嗎?你可以給我了嗎?」

  銅板叮地一聲飛到空中。

  魔法師注視著它,低聲喃喃。

  「快了,就快了。」

  我再一次回到廣場上。這次一定會成功,我就快要變成人類了。

  這時候的露天咖啡座上出現了一大群人,圍在桌邊互相聊天,我走到他們面前。

  「請問你們有快樂的東西嗎?」

  他們全部回頭看著我,其中一個女人笑了笑。

  「有啊!」

  我看向她。她的頭髮是銀色的。

  「但現在沒辦法給你,時間還沒到。」

  我問:「那什麼時候可以?」

  他們朝著彼此看了一眼,露出了笑容,一齊大聲地說著。

  「明天傍晚,我們在這裡等你!」

  隔天,太陽降落之後,我帶著魔法師一起去城市廣場。到了的時候我才發現,這裡跟平常不一樣了。廣場中央立著大型的尖頂帳篷,看起來就像巨大的帽子。城裡的市民陸續出現,全部都擠在大帳篷前,周圍掛滿了鮮豔的彩帶跟氣球。

  我們跟著人群進了帳篷裡頭,坐在觀眾席上。裡頭看起來很暗,只有周圍掛著油燈,但我還是能看到舞台上的樣子,有個人從嘴裡噴出了火焰,火光照亮了整個空間,接著變成其他顏色,橘的、黃的、藍的,等到火焰熄滅了之後,舞台上已經看不見人。

  魔法師低聲說:「往上看。」

  我仰起頭,有著銀色頭髮的女人翻滾在鞦韆之間,好像飛翔在空中。她落回舞台上,雙手緊握,再放開的瞬間,許多蝴蝶從她手中飛出來。

  周圍發出一陣呼喊。

  「魔法。」

  蝴蝶振動著翅膀掠過頭頂,我聽見旁邊輕輕的說話聲。

  「她變出了魔法。」

  我轉過去,在油燈的光芒底下,他臉上露出了微笑。

  「這就是你的願望嗎?」

  「是的,你找到了我的願望,而我一直沒能去實現它。」

  他的聲音輕柔。

  「但是你讓我快樂起來,所以我會實現你的願望。」

  下一秒,他手裡出現了亮晶晶的東西,我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。在昏暗的帳篷裡,那就像是唯一的光芒。

***

  變成人的感覺很奇妙。那東西裝入我胸口時,看似沒發生什麼改變,人們看我的眼神還是一樣,我還是維持著人類的皮囊,但只有我知道,所有事情都不一樣了。那感覺就像、就像……一面礙眼的牆倒塌了、一個上鎖的盒子打開了、一雙沉睡的眼睜開了,又或者是……唉,魔法師雖然教了我人類的語言,可是我還不會很好地使用它,他說寫點東西對我有幫助,我也覺得有點道理。

  我的願望實現之後,魔法師離開了城市,加入了那帳篷裡的人,成為了他們的一份子,到各地去表演他的魔法,而我則是跟著他一起旅行。

  他現在最在行的把戲就是,從手裡變出一條絲巾、一朵玫瑰,為此他練習了好幾天——從前他施魔法都不需要練習,連咒語都不用,隨心所欲,心想事成,但他還是堅持不用魔法,為的就是實現他夢裡的那個樣子。

  而我就在四處遊歷的路上,把發生過的事情都寫下來。有時是在舞台的布幕後頭,有時坐在乾草堆裡,旁邊點一盞油燈。我知道變成人之後,我就會開始忘記一些事情,我的記憶將大不如前,所以寫下來也好,確保我不會忘記。我希望我不要後悔,就算痛苦、傷心、失落、猶豫、寂寞,我也不想忘掉,我曾經費盡了心力,也想當個人類。

  我怕我開始忘記之後,就會變得不快樂,儘管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快樂,但我想現在也不用著急,有一天我會找到的。

  至於那隻白色的鳥跟那個人,我再也沒見過他們,自從上次之後,我再也沒在廣場上見過他們。不過,其實是他們回到那個遙遠的地方了,我現在才知道的。

  因為我在這裡遇見了他們。

  那是某次巡迴演出的時候,我們走過許多地方,經過好一大段時間,又回到了我所在的那座城市。

  馬車行駛在廣場旁的那座橋上,外面正下著大雨,雨水讓路面變得濕滑,我坐在後車廂裡,感覺底下晃得厲害,後來又發生更劇烈的搖晃,我滾出車廂。馬車翻覆了。

  橋下的河面離我越來越近。

  我醒來後才發覺,這裡就是那個遙遠的地方,景物很特別,跟我所見過的都不一樣,或許搭船真的到不了。不過有一點讓我覺得很奇怪,於是見到那個人之後,我就問他。

  「你不是說,只有我的願望能進來嗎?」

  我看著全身覆蓋著布的人,那底下露出了一張滿佈皺紋的臉,原來他是老爺爺。

  「我走錯了嗎?」

  「你沒有走錯。」

  他回答。

  「願望不會知道自己是願望。」

  噢……

  「其他人呢?」我問:「噴火焰的人、銀色頭髮的女人、魔法師……」

  「他們不在這裡,只有你。」

  我想了想。

  「所以,我的願望沒有實現囉?」

  突然之間,我覺得很難過,明明我變成了人,明明魔法師答應了我,人類的心裝入了我的胸口,我親眼看到的。

  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

  「你可以選擇留下來。」他說:「或跟著其他人,離開這裡。」

  我揹著布包,裡頭放著我的筆、書本還有水晶球,落水前我緊抓著它們,一起帶過來了。不知道魔法師怎麼樣了,是不是在等我,如果他還沒實現我的願望,那我要趕快去找他。

  現在我得想辦法回去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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