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往事碎片》之五/父親的工作


我爸退休前的工作是公司的守衛,那還算是一間大公司,守衛室獨立於公司外部,前方橫著汽車出入口的升降杆(我不知道那支學名叫什麼)。守衛的工作很累,是輪班制,薪水又少,我記得大概十年前問的底薪是兩萬三。公司聘用了很多外籍勞工,薪水不用說是更低的,且住宿環境又差,一群人擠一棟小屋子,沒有冷氣,夏天一到所有人挨著電風扇,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。

輪班分早午晚班,分別是早上八點,下午四點,半夜十二點,各自算起八小時,每一班輪十天。一個月有三天假,排在一個循環之後。這裡頭最累的當然是晚班,從半夜到早上,且中間會有主管巡察,不可以打瞌睡,如果被抓到還要扣錢。我爸在裡頭是好好先生,不會與人爭,也還算盡忠職守,主管不刁難他,同事之間也算喜歡他,原因是如果他們想要找我爸換班我爸通常會答應。尤其是在各種節日之間,最搶手的是年假(守衛是沒有過年的,甚至颱風天都要上班),每個人都要想辦法讓自己的三天假可以剛好擠進重要的節日裡。如果是我爸幸運排到年假,那也通常會被人換走,所以我們家幾乎沒有一起完整地團圓,在年假中出遊(小時候我們曾經一家人去爬山,在山上的小旅館過夜。但長大以後都沒有機會了。)。

儘管我說過我爸上晚班是最累的,但我們小孩子其實都喜歡他上晚班。因為那樣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是最長的。我爸其實很愛小孩,我印象中幾乎沒有被他打過罵過。雖然有時候會被碎碎念,但也就僅此而已了。(我想我對家中氣氛最大的感受還是在父母的關係之間。印象中我在勾選學校問卷上的家庭氛圍,從國小不假思索地選「非常和諧」,到國中、高中一路遞減,「和諧」,「普通」。我知道不能勾選「不和諧」,那只是給自己找麻煩而已。)

在我爸上午班的時候,到十二點下班。小時候我和姊姊在客廳玩玩具,媽媽喊我們去睡,我們不依;本來她有點生氣,但我們告訴她,我們要等爸爸回來,她就不再催促我們了,只有說,爸爸回來就要馬上去睡喔。午班的時候到晚飯時間還要替爸爸送便當,我和姊姊總是會搶著幫忙裝。我們知道爸爸食量大,很能吃,常常是可以幫忙「撿菜尾」的,所以就會極盡可能把便當盒塞滿、壓滿,有一種想要挑戰爸爸極限的感覺,或是描摹出一種孩子對父親的憧憬,超人式的:爸爸吃得下這麼大的便當。爸爸可以一次把所有最苦的藥丸吞下,等等。當時候的我們只是孩子氣地,興奮地想要頑皮、搗蛋。可是現在的我回想起當時,如果是母親的視角,或者是我父親打開飯盒的那一刻,他會想到母親送到他手裡的時候對他說,這是孩子們裝的。他看到,那塞到爆滿的愛,爆滿的,如此童稚的語言。那就是我們那種單純地想要把什麼事都做得極端,純赤地相信。我的母親那時候一定感到很溫馨:她生活的苦難,為生計在中年不得已出去工作。她的年華歲月,她自認有點聰明的腦袋,都耽誤了。我的父親那時候一定感到很溫馨:他放棄台北的公務員工作,流離到台南。他努力念的書,曾經健壯的身體。總是告誡我們,不要熬夜。他的身體就是輪班輪得壞的。年輕的時候他是壯如牛啊!

我想我的父母看到那時候我們,我,一定感到很溫馨。


本文章發表於:心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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匿名

2020-04-21 02:02 #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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