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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. 光影


 《夢域》

77. 光影

  「……先等一下,等一下幫你們送來。」

  何祈坐在一張桌前,轉頭望去,看著那離去的身影穿過了走道,回去櫃台後面,可能是廚房。過沒多久裡頭又出來一個人,有點年紀的女人,端了兩只碗朝這裡走過來,見到他們的瞬間立刻露出了笑容,一副熟識的樣子。對方的目光掃向自己。

  「這次帶小孩來嗎?」

  「怎麼可能!不是我生的啦!」王博允大笑,邊笑邊拿起筷子,「附近的小孩子,常常來我店裡。」

  「多大了?」

  「你自己回答。」他拿筷子敲了敲碗緣。

  眼神往桌子對面瞥了一眼,何祈緩緩出聲。

  「升高二。」

  女人欸了聲。

  「我兒子也升二年級。」

  「在門口那個?剛剛才看到他呢。」

  「對對,就是他,拿相機的那個。」

  「拿相機做什麼?」

  「拍照啊,他的興趣。」女人笑著搖搖頭,「有點怪吧,不過他就是喜歡拍照,從小開始,那相機他小時候就有了……」

  兩人閒聊的時候,何祈轉過頭,左右掃視一圈。店裡弄得不是很漂亮,但還是比王博允那裡高級,那裡只有四面白牆跟幾張桌椅,質樸得過份。周圍至少還有裝潢,牆壁貼著一些花花綠綠的東西……

  「……就是那些啊,牆上那些都是他拍的。」

  他轉了回來。女人指了指他們旁邊的牆面。

  王博允驚嘆一聲,「還滿漂亮的欸。」

  「我也是這麼說,不過他很彆扭,一開始還不想放上去。」女人舒了口氣,好似嘆息,「不敢給別人看啦。」

  「小孩子嘛!害羞很正常啊。」

  桌子邊是一面照片牆,充滿五顏六色的圖案。他定定看去,照片裡拍的東西各式各樣,整體瞧著眼花撩亂,但分開看下來,每一張都很豐富。騎單車的老人、賣小吃的攤販、擺地攤的外國人、陋巷裡的野貓……有種越來越清晰的感覺。

  「怎麼有點眼熟?這是夜市嗎?」王博允替他問了出來。

  女人嗯了聲,「他從小就住在這裡啊。」

  「搞不好會拍到我那裡,哈哈!」

  何祈無聲盯著,目光還停在上頭。女人說:「他就喜歡到處拍來拍去,就是拍夜市裡的東西,對這裡熟得很,要不然就在店裡幫忙……他還說,都不想去上學了,就想留在店裡。」她頓了頓,語氣中又透出一點消沉,「尤其明天要開學了,在那裡抱怨,特別不想開學。二年級有分班,他又是那種不會跟人講話的,個性怕生,還要重新適應……」

  「幾班?」

  照片裡的光線映入眼底。

  何祈問:「他分到哪一班?」

  女人的視線聚焦在他身上。她想了一下回答。

  「一樣嗎?」王博允邊吃邊說。

  「嗯。」

  「這麼巧?」女人意外地說。

  「太好了!那這樣就有伴啦,以後互相照顧!」王博允豪邁笑笑,抬手指了指,對女人說,「別看他這樣靜靜的,不愛笑,還老是擺著一張臉,但那都表面的啦!跟他熟了就好了!熟了之後就變得很多話,好像換了個人,什麼事都跟你講了,對朋友沒有防備。他就是這樣,天生臭臉。」

  對方幾乎把他品頭論足一番,一點也不介意是在外人面前。何祈低頭吃著,在旁邊聽了也沒生氣,淡淡一句。

  「我哪有臭臉?」

  王博允半挑著眉,「現在就是啊,拿把鏡子自己看看!」

  女人笑了笑,說了些什麼,接著回去繼續工作了。何祈默不作聲,懶懶地遞去一眼,沒再搭理對方。王博允在中途點了啤酒、幾盤下酒菜,不一會兒又迅速清空。準備離開的時候,對方去了趟廁所,何祈在位子上等著。店裡頭安安靜靜,除了他們外,周圍只有一桌客人,的確是間冷清的小店。

  他左右張望了一會兒,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,巷道內一片黝黑,店裡的燈光滲透到外頭,光線晃動,照出一個人影。

  又是那個拍照的人。

  「你在拍什麼?」

  何祈站在門口盯著他。幾乎是出聲的那一瞬間,對方立刻轉過身來,臉上又是那副驚詫的表情。

  「沒、沒有……」

  聲音支吾。

  「就是、那個……」

  面前的人囁嚅著,講話斷斷續續,好像口舌笨拙,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
  「我還沒有靈感。」

  他聽到對方說。

  何祈沉了沉眼色,目光就定在那個人身上。

  謝刑安僵在原地。

  「那你剛剛在拍什麼?」

  「啊?」

  「你剛剛在拍什麼?」

  他重複問。謝刑安呆了片刻,腦子裡是一片空白的狀態,有點不明白對方的用意。

  「……夕陽。」他回答道,「我只是想拍張照片而已,所以才會站在那裡……」

  他訥訥地說。心裡一緊張就說不好話,但他還是想解釋,好像解釋了就沒那麼尷尬,一切都很自然。連續兩次拍照被人發現了,太尷尬了,明明前一刻還沒什麼人經過,怎麼還是被撞見了,同一個陌生人……他偷偷打量著對方的表情,一點波動也沒有,似乎根本沒在聽。

  「借我看一下。」

  謝刑安頓了頓。

  「……什麼?」

  「你拍的夕陽。」眼前的人說:「不行嗎?」

  「沒、沒有……你等一下。」

  他連忙搖頭,內心一陣兵荒馬亂,第一次有別人好奇他拍了什麼。謝刑安有點茫然,點開剛剛的畫面交出去。

  何祈接過相機。鮮紅色的霞光瀰漫眼前,天空被塗上了燦爛的顏色,暈染開來,比用肉眼看到的還要強烈。

  「這個是你拍的?」

  何祈盯了一會兒。

  「……嗯。」

  「店裡的照片也是你的?」

  嘴上遲疑了一下。「對,都是我拍的。」他點點頭,「我媽跟你們說了吧?唉,她就喜歡跟客人聊這些……」

  「為什麼這個有點重?」何祈舉著手裡的東西。

  「呃,那個是單眼相機。」他說:「拿習慣了就還好……雖然有點重,不過拍出來很漂亮。」

  思緒在腦中轉了幾圈,謝刑安動了動嘴,一扯到拍照就讓他有點衝動。

  「那個,以前我也用過手機,雖然很方便沒錯,可是感覺不太對,沒那麼多功能可以用,我還是喜歡用相機拍照……」

  「久等了!久等了!……欸?人咧?」

  一連串響亮的叫聲竄入他們之間。

  「怎麼跑到外面了?不是叫你在位子上等嗎?」

  有個人從店裡走出來,看了看他們兩個。「好了嗎?」剛才跟自己說話的人轉過眼神,同時把相機還了過來。謝刑安兩手接過。

  「好了啊!可以回去了!」另一個人揚起手,朝他大力揮了揮,「那我們先走啦!謝謝了喔,拜拜!」

  「……喔,拜拜。」

  他不自覺回應。

  何祈嗯了聲,跟著王博予離開的瞬間,默默地落下一句。

  「明天見。」

  夜晚的小巷僻靜。何祈慢慢走回家,獨自一個人走著,面前是無邊無盡的幽黑。他望盡那黑暗,似有若無之間,空中好像燃起了光芒,一抹明豔的紅色,火紅色的夕陽停止在綻放的那一瞬間。

  他回想著那鏡頭,記憶猶新,而且永永遠遠地印在腦海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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