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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. 祈禱



  絕不要跟任何人說任何事,一旦你說了,你就會開始思念起所有的人。

  ——沙林傑《麥田捕手》

 

86. 祈禱

  白色的鳥在天空中飛行,我跟著牠跑過了城市的街道。這裡不只有我一個,還有別人,就是老爺爺說的其他人,他們已經知道了。要離開這裡,只能穿過外面的森林,待在城市裡是不能回去的。而我可以選擇進入森林,或者不敢出去的人一起留在這裡。

  白色的鳥帶我找到他們。這裡很多人,全聚集在一個很大的地方,有條河跟一大片草地,只是周圍亂成一團。人們又叫又鬧,情緒很激動。

  他們跟我在廣場上看到的不太一樣。我想問旁邊的老爺爺,但他正看著天邊的一個角落。我眨了眨眼,那裡劃過幾道光芒。

  「又有人來了。」

  他說。白色的鳥轉了方向,往光芒降落的地方飛去。

  「這下怎麼辦!只有一條路能出去!」

  「死定了!我們要死在這裡!」

  人群裡頭不斷發出聲響。我踩過一大片長滿草的斜坡,穿梭在他們之間,路過了好幾個人。這裡的人跟我在廣場上看到的不太一樣,穿的衣服不一樣,但我想這裡的景物都很特別,說不定一切都跟廣場不同。

  草坡上坐著一個人。一個穿著紫色裙子的女人,散亂著頭髮,不停啜泣。

  「妳為什麼在哭?」

  她拿手背擦眼淚,「那還用問!當然是……啊——」女人發出一聲尖叫。

  「怎麼了?怎麼回事?」

  旁邊又走過來兩個人。

  「你、你……你誰啊!」女人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,聲音顫抖。

  「我想回去,我想去找魔法師。」我向他們解釋,「我不小心跑到這裡,我本來應該在廣場上。我的願望應該實現了,但其實沒有。後來下了一場雨,馬車翻倒了,我摔進河流裡……」

  所有人一致地看著我,不是皺著眉,就是張大了眼睛。我慶幸還好我現在是人的外表,不然他們看到還是石頭的我應該會更害怕。

  「等等,你講慢點!」其中一個人急著說:「我沒聽懂。」

  「然後我不小心跑到這裡。」我說:「我的願望還沒實現,我得離開這裡,回到原來的地方,只有這樣,我的願望才能真正實現。」

  所有人安靜了一會兒。過了好久之後,有個一直沉默的人開口。

  「……你也要離開這裡?」

  「對。」

  「那個,你知道要怎麼出去嗎?」另一個人說。

  「沿著河流的反方向走,一直走到森林裡的隧道。」

  沉默的人嗯了聲。

  「我們也要出去。」

  「你們認真的?」

  女人瞪大紅腫的雙眼,看了看他們。

  「那裡很危險,你們知不知道!別說要走出去了,你們根本……留下來至少很安全!至少這裡很安全,再看看有沒有方法……」

  「但他說那是唯一的方法。」

  有個人說。她緊緊抿住嘴,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,接著掉頭走開。

  「你們很可能會死。」

  那兩個人還留在原地。我抬起頭,抓著身上的布包。

  「我能跟你們走嗎?」

  女人最後沒有跟我們一起去,當然還有其他人,那一片草坡上的人大部分都沒有跟來。大家認為出去的路太危險,還不如留在城市裡。

  而他們也說得對。出去的人幾乎沒能活下來。

  我們算是很幸運,很幸運地撐了下來,一路上靠著躲躲藏藏,避開那些東西,走了很長的路途,身邊的人越來越少,一個一個消失,但即使如此,他們還是沒後悔,還是想繼續走下去。

  「你不害怕嗎?」

  一天夜裡,我靠在身後的樹幹上。當石頭時的習慣留到了現在,即使入夜了,我依舊習慣不睡覺。

  「因為我想出去。」

  其中一個人回答。他還醒著,坐在我底下的樹枝上,跟我一起看著夜晚降臨的森林。

  「我想出去,回到原來的世界。不想這麼早消失。」

  「出去了之後你要做什麼?」

  夜晚的樹林裡很安靜,沒有別的聲音。「……去拍照。」他往上看了我一下,「想拍很多東西,想去很多地方。」他說:「還有很多事來不及去做,等我出去後,我想要一一完成。」

  坐在樹上讓我的兩腳懸空著。兩腳一前一後擺盪了幾下,我想了想他的話。

  「什麼是拍照?」

  「你不知道嗎?」他笑了一聲,「沒見過相機?」

  「那是什麼?」

  「就是這個啊。」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  他可能正在翻找他的背包,我摸黑望去,「……就是那個你一直帶著的東西?」我似乎有點印象,曾經看過他拿出來。

  「你喜歡拍照?」

  「嗯。」輕輕地,他回應一聲,「拍照讓我紀錄美好的東西。」

  我倒是可以了解。就像我會寫日記一樣,紀錄各種發生過的事情,只是來到這裡之後就沒什麼機會了,沒有空閒的時間可以慢慢寫下來。

  「不過其實,我一開始也很猶豫、很恐慌。」我聽見他說:「覺得這裡很危險,想要留在安全的地方……但他跟我說,留下來就出不去了,只能消失。」

  我抬起目光,看向頭頂上的樹枝,黑暗中一團安靜的陰影。那個人睡得很沉。

  「但我知道自己很喜歡拍照。」他低低地說:「就算曾經很迷惘,很難過,難過到懷疑了一切、否定一切。可是那是因為我想要做得更好。」

  我靠在樹幹上聽著。他說的自己,其實也是指另一個自己。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另一個人,老爺爺說的,儘管大部分人不明白也不相信,但我知道他的意思。那就是我們消失的原因。

  「如果只有我一個人,根本不可能走到現在。」底下的那個人說。

  我往上看了看。

  「他是個勇敢的人。」

  「比我見過的人都要勇敢。」他附和著:「從沒見過他怕什麼……或許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羨慕他吧……總是很輕鬆的樣子。」

  「你們是朋友啊。」我問:「為什麼那麼說?」

  「因為、因為……」

  他聲音突然斷斷續續。

  「是我不對。我不該……我不該跟他吵起來……」

  「嗯?為什麼吵架?」

  「我太害怕了。」

  也許真的那個人所說,最後是恐懼帶走了他。因為當我們出了隧道之後,外面還有一整片陌生的景色,河流繼續往前延伸。那裡什麼也沒有,只有無邊無際、光禿禿的平原。我走了很久很久,終於在半路上發現了沉默的人,我們意外地碰頭了。而當我們一起趕路,找到另外一個人的時候,他已經快消失了,抱著背包在寫什麼。我趕緊把水晶球拿出來,把那封信裝在裡頭。如果他消失了,他留下的話也會跟著消失。

  掌心裡傳來冰冷的感覺,我握著原本裝在裡頭的幾枚硬幣。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。

  而剩下的那個人跪趴在地上,失聲痛哭,哭聲迴盪在空中。

  我站在他身旁,看著他的身影開始加速退去。

  「連你也要消失了。」

  為什麼,為什麼所有人都會消失?所有人都不能走到最後,他們不是都想要出去嗎?為什麼他們的願望都不能實現?

  「……等你變成人就知道了。」

  身旁的人靜靜地回答我。

  「你就知道有多困難。」

  我不想接受。

  我努力地祈禱。拜託,有誰可以幫我們。

  只有一個人也好。我不想要所有人都消失了。

  幽藍色的天空閃現一道白光。

  我朝著遠方盯著。

  白色的鳥。

  「我會去救你。」

  我立刻將手中的東西全交給他。他抬起頭看著我。

  「我去把另一個你帶過來。讓他再看一次他的願望,他就能快樂起來。這樣你就不會消失。」

  胸口的位置發著光,一具身體從眼前分離出來。當初還是石頭的我。

  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,那身體醒過來之後沒有了這顆心,只會留下石頭的記憶。

  我動了動手腳,還能走動。心被放入了一具身體中就能得到那身體的外形,讓我擁有手腳可以移動。

  鳥盤旋著降落,嘴裡銜著一根白色的羽毛。

  我拖著自己的身體來到河邊,讓河流帶著他回去,還有那些水晶球,我的書也裝在裡面了。如果我出事的話,魔法就會失效,我寫的那些東西都不見了。

  「這個……」

  身旁的人拿出一個東西給我。

  「看到這個,他就會知道了。」

  我接了過來。一張方形的小小的紙,裡頭有靜止的光芒。

  我把紙跟羽毛放入布包裡。河流載著我的身體遠去的時候,白色的鳥開始拍打了翅膀,周圍颳起了強勁的風。我跟著牠一起衝入河中。

  「你在這裡等我!我很快就回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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